当前位置:

姨 婆

来源:《中国作家》2009年第8期 作者:李祥红 编辑:redcloud 2012-08-09 09:55:29
江华融媒
—分享—

 


    


    姨婆姓朱,人长得高高大大。常穿的是一件黛青色长襟衣,下摆齐膝,一长排缀花布扣斜着从衣领直到腋下;头上裹着黛青色头巾,双脚用花带打着裹腿,模样显得干净利落、英姿飒爽。她习惯抽旱烟,那根两尺长、缀着翡翠烟嘴的旱烟杆总叼在嘴角,时不时咋吧着,从嘴里喷出浓烟。
    姨婆年轻时是大龙山的土匪婆子,方圆十里是个响当当的厉害角色。大龙山地处湘粤桂三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区,山高林密,历来匪患无穷。
    姨婆最痛恨的是土匪,从她记事起,她就耳闻目睹了许多土匪烧杀抢劫的恶行。她曾经跟土匪面对面地较量过一次,竟然把土匪斗败了。那一回,她同一帮卖茶油茶叶等山货的,走盐路从码市到广东清水墟赶闹子,经过竹市围塘坳时,正碰上从大龙山那边过来的广东连南一股土匪拦路打劫。一大帮土匪吼叫一声,端着土枪洋炮逼上来,吓得赶墟的人挤成一团。土匪见姨婆长得标致,有意要调戏她,喝问道:“妹呀,你从哪里来?”
    吼声早把一路行人吓傻了,但姨婆却不慌张,她迈步上前,圆睁双目,大喝一声:“我从你母亲床上来!”那帮客商顿时吓呆了:这种时候还骂人,不是自己要送命吗?谁知,拦路的土匪头子将脑壳一摆,众匪徒立刻退到一边。原来姨婆说的是土匪中的行话,意思是都是一个母亲床上来的,大家都是兄弟姐妹。
    土匪头子见姨婆一个妇道人家,竟毫无畏惧,答得如此顺溜,知道她不同寻常,但又不愿轻易放她过去,有心要再为难她。只见那土匪头子又大喝一声,喊道:“没有十二担茶油,任何人休想过坳!”土匪们一听,又咋唬着拥了上来。
    同行的客商中,只有一个道州客挑了担茶油。要十二担茶油显然是借口。姨婆一眼看到了蓝山汉子挑的瓷器篓子中的酒杯,立刻有了办法。她落落大方地走到大伙面前,安顿大家坐下歇歇脚,答应敬奉十二担茶油给连南来的“兄弟”。姨婆从瓷器挑子里拿出二十四个酒杯,酒杯里倒满茶油,分两行摆好,顺手从路边折了些树枝,每两个杯子架上一根树枝。这样,二十四只酒杯就成了十二担茶油,摆在了众人面前。土匪头子见了,连声说长了见识,二话没说,让姨婆他们过了坳子,去清水墟赶闹子去了。
    姨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土匪婆子。
    那时,姨婆刚嫁到姨公家不久。一天中午,大龙山里的土匪正巧在姨公不在家的时候,突袭了山寨。一家人慌成一团,不知所措。姨婆见土匪不是掠财,只是要她上山,明白这次土匪下山是为她而来,心里很快想出了主意。她不慌不忙地从火塘楼上捧出一桐油篓子油炸粿子,请土匪吃。临走,她用头帕包了一大包粿子,就跟着土匪上了路。一路上,她边走边吃,有意把粿子碎末丢了一路。姨公回来,就沿着遗有粿子碎末的山路追,终于在大龙山里一户人家追上了这伙土匪,见到了姨婆。这伙土匪本来早与姨公相熟,这次更为姨公的胆识所折服,就答应放姨婆回去,但必须要姨公入伙。在这种情况下,姨公也没有办法,威逼之下,只好答应了。
    


    姨婆原本没想过要嫁给姨公。
    姨婆在姊妹中排行老大,家中殷实,见识又广,很有点大小姐脾气。她最初的愿望是嫁一个白净书生。嫁在邬龙寨的姑姑给她做媒,介绍了村上一个年轻的私塾先生。那一年正月,她去相亲,经过岑氏祠堂门前,见一青年男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。姨婆当时并未在意。那年月,因家贫过不了年而哭泣求饶的人数不胜数。待傍晚从亲戚家出来玩耍时,那人还在那里哭,许多人在一旁劝说。姨婆好奇心强,好管闲事,自然忍不住走上前去探过究竟。从众人的劝说和男子的哭诉中,姨婆知晓了事情的真相。
    原来,那男子叫岑善丙,正是姑姑给她介绍的那位教书先生。他今年十九岁,在码头铺对面咸佳村一家私塾教书,寒假回来过年。岑善丙8岁那年,教书的父亲身患重病,撇下他娘儿俩登仙而去。孤儿寡母好不容易熬到现在,谁知年前,母亲又一病不起。刚刚有点起色的家转眼又陷入困境,给母亲治病的药钱东讨西借都没有着落。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,母亲把父亲在世时留下的一个秘密告诉了他,叫他从床底下挖出了父亲生前埋下的一罐银砣。这罐银子是岑老先生教蒙童时,每年省吃俭用将碎银熔铸在罐子里,用了三十年时间才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。前几天,岑善丙按母亲的指点,从床下挖出罐子,将罐子砸碎,取出了银砣。娘儿俩捧着这砣银子,不禁为老先生的良苦用心而抱头痛哭。岑善丙当即把银砣带到码头铺街上去兑换银钱,好拣些药回来给母亲治病。谁知走遍了街上所有的店铺,都没有人为他兑换碎银。有人指点他去找住在所城的团防老总袁玉国,说他家银钱万两,肯定能兑换得出。
    岑善丙走投无路,找到袁团总家,说明来意,要换些银钱,快点拣药回去给母亲治病。袁团总一见银砣,眼睛一亮,接过来反复掂量,沉吟了很久才说:“小伙子,难得你一片孝心,这银子,我兑!但我也有难处,一来这么大一砣银子,保不准是真是假,须得请银匠切口检验才行;二来就算是真,我家也未存放这许多现存的银钱。你如果真心要兑,至少要等两天时间。”袁团总见岑善丙有些犹豫,又说:“我知道你急着用钱,不如这样,你先将银砣放在我这里,我亲自去找银匠来给你检验,验过后我将兑换的银钱备齐,两三天后你再来取。”他见岑善丙仍未答话,就说:“怎么,你信不过我?”岑善丙生怕失了这好不容易找到的主顾,忙说:“不,不,不,对团总大人哪有不相信之理!只是我娘病重,等着用钱请医生看病拣药……”袁团总和颜悦色地笑了笑,说:“这好办,我可以先给你一些银钱,你拿去赶快给你娘治病。”说罢从衣兜里摸出两个银元来,放到岑善丙手里。这样一来,岑善丙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?他连声称谢告辞出来,匆匆忙忙赶到镇上给他娘请医生去了。
    善丙母亲看过医生,一连吃了几副药,病情大有好转。岑善丙满心欢喜。到第五天,他猜想银砣应早已验过兑好,该去取兑换的银两了。第二天一早,他来到袁团总家,袁团总满脸带霜地对他说:“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会骗人,敢用假银来哄骗我!”岑善丙一听,顿时满头雾水,不知袁团总说的是什么。袁团总从房里取出银砣往他面前重重一放,说道:“你自己仔细看看!银匠已经验过,这只是上等响锡,哪是什么银子!哼,你好大胆子,连我你也敢骗!”岑善丙一看,银砣上还真开了个切口,其形状、颜色与自己原来那银砣又像又不太像。他看了好一会,自语般说道:“这是我拿来的那砣银子吗?”袁团总脸一沉,厉声说道:“岑善丙,你说话要有分寸,这不是你的银砣,难道是我早准备了假银来换你的吗?”岑善丙怯生生地回答道:“那砣银子是我爹生前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熔铸成的,哪会有假!”袁团总冷冷一笑,说:“就凭你爹教那几个蒙童,养家糊口都成问题,会有这许多银两!哼,分明是你穷得没法,用江湖上的骗术来哄骗我!”岑善丙又气又急,竟说不出话来。袁团总又用略带威胁的口气说:“你还年轻,又是个孝子,这假银砣的来历我也不追究了,那两块大洋就算送给你了,只是不准你再诬陷我换了你的银砣,更不准在外面对人信口胡说,不然,休怪我翻脸无情!”
    岑善丙一听,只觉寒透胸心,明知是袁团总有意要鲸吞他的银砣,却又无可奈何。只好收起那砣假银,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来。一路上,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心如乱麻。想到母亲若知道父亲一生的心血化为乌有,她那病弱的身体如何承受得了?这样一想,他无颜回去见自己的母亲,跌跌撞撞来到岑氏祠堂,一头扑在地上,对着列祖列宗牌位嚎啕大哭。他越哭越伤心,一时想不开,就一头扎进了大龙河,想一死了之。幸好有好心的村人跟着他,把他从深潭中救了起来。岑善丙心如死灰,瘫倒在祠堂门口,任众人如何劝说,也不肯起来。
    众人见此情景,唏嘘之余,也没有办法。
    姨婆听了,恨意和怒气早按捺不住,平日里那股豪侠之气又涌上心头。她走上前来,对岑善丙说:“兄弟,不要哭,拿出你男子汉的气概来,这世上没有过不了的坎!袁团总欺负你孤儿寡母,连你家的救命钱都要搜刮,真是丧尽天良!这事我管定了,最迟半月,保管帮你要回那个真银砣来!”在一旁的亲戚直扯她的衣角,劝她少管闲事,姨婆毫不在意。众人知晓袁团总是当地痞霸,有权有势,骄横惯了,谁都不敢惹他。一个小女子竟口出狂言,众人哪敢相信。岑善丙见有人相助,自然感激万分,在众人的劝说下,终于起身回家。
    


    姨婆说话算话,回到亲戚家里,晚饭也没吃好,拿了行李,连夜回到了大龙山的家中。
    第二天,正是码头铺集日,姨婆化装成一个道姑,手持竹竿,挑一张布幡,上书“半仙神算,指点吉凶”。快到午时,径直来到河边街茶楼口走动,故作高深,引人注意。
    这时候,巡视完墟场的袁团总,照例又来到“冯江茶楼”饮酒喝茶。见门口的道姑面生,就吆喝道:“哪来的道婆,敢在老爷面前晃来晃去!”姨婆一听,走上前来,答道:“贫道从广东连山阴阳关过来,掐指吉凶,指点祸福。”她端详片刻,又说:“施主气宇轩昂,定是大富大贵之人,近日外财颇佳。不过——”
    “不过什么?有话直说,不要扯过场!”袁团总见道姑有些来头,说准了自己近日的心事,顿时来了雅兴,要看看道姑有些什么真手段。
    姨婆说:“施主果然是个痛快人,那贫道就放胆直说了。施主近日财运虽好,但印堂灰暗,恐怕有性命之忧!切记,切记!”说罢便款款下楼,飘然而去,把个袁团总愣在那里,半天未回过神来。尽管手下人一再劝说,袁团总心里却牢牢地系了个结,闷闷地落在心头。
    转天中午,袁团总带着两个随从,上竹市拜访王八大人(清代抗法名将王德榜)老家。他手摇扇子,哼着小曲,走在一陇高田埂上。忽然,从茶山里窜出一头大水牛,发了疯似地直向他冲过来。袁团总躲避不及,慌乱之中从丈多高的田埂上跌落下去,摔倒在冬水田里。袁团总一身透湿,带着牛粪臭味的烂泥糊得满头满脸。随从好不容易把他从烂泥田中扶了出来,在河里洗了半天才弄干净。袁团总那狼狈样子,让附近寨子里的人笑得不可开交,心里着实出了口恶气。
    袁团总恼羞成怒,找不来人发作,身上又冷又臭,王八大人家也不去了,赶紧打道回府。因一气一急,又受了风寒,回到家里就病倒了。家里人请医求神,招魂送鬼,足足折腾了三天三夜,袁团总才算清醒过来。
    袁团总刚能下床,就派人把牛的主人叫来,追问他水牛发疯的原因。那户主讲,上午犁田时牛还好好的,可能是在茶山里歇气吃草时,被地楼蜂蜇了一下,受不了疼痛,才挣断牛绳跑了出来。袁团总听了,手在桌上叭地一拍,喝道:“刚刚开春,哪来什么地楼蜂!”户主又说,牛屁股上是肿了个大包,不是蜂蜇的就是哪个短命鬼用毒刺打的。可这人是谁呢?谁也说不清楚。袁团总知道问不出个结果,又不好定养牛户主什么罪,斥责了几句,只得作罢。
    袁团总惊魂才定,猛然想起前天在闹子上遇到的那个广东连山道姑,心想莫非真的灾祸临头了。他眉头一皱,赶紧派人四处去寻那道姑。直到下一个墟日,那道姑又出现在街头,袁团总才毕恭毕敬地把道姑请到家中。道姑正襟危坐,不慌不忙地要袁团总报上生辰日期,道姑排好八字,细细推算之后,对他说:“你生年属虎,今年逢寅又属虎,二虎同穴必斗,斗必或死或伤,流年已属大凶;眼下施主印堂发黑,凶在眼前,百日之内,怕有奇祸降身。”袁团总听了直吓得冷汗淋漓,忙问道:“能否禳解?”道姑说:“能,但施主必须心诚才行。”袁团总赶忙躬身一揖,表示自己的诚心。道姑这才低头凑近他的耳边说:“禳解只有一法,你八字恶,须得将这张写有你生辰八字的灵符,放在你家神坛的香炉里,用贵重的金银物品镇住,愈多愈好,愈重愈好,然后覆盖上香灰,每日早晚烧香祈祷,七七四十九天后,自然灾消祸除,保得平安。”道姑沉吟片刻,又郑重告诫他说:“此事务宜慎密,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以防天机泄露,更防失盗;一旦泄露,蚀财事小,灾祸未解事大,切记,切记!”袁团总连连点头:“一定遵命,一定遵命!”他随即奉上银洋一封,递给道姑作谢礼。道姑却并不收受,只笑笑说:“这礼金暂放施主这里,百日后,我再来取!”袁团总见道姑不收钱财,认定她不是为财而来,心里更加信服。道姑不再多言,礼毕告辞。临出门,对袁团总说:“百日之内,还望施主出门多行善,忍怒善待人。”袁团总都一一应承,答应照办。
    道姑一走,袁团总立即驱避家人,照道姑说的去做。这压灵符的物什,除家中的金钗玉镯之外,自然加上了从岑善丙那里诈来的那个银砣。做好后,他依照吩咐将香灰覆盖上,不留一丝痕迹。从此,每日早晚都亲自烧香敬神,不敢懈怠。
    一眨眼已是半月,这天又逢集日,袁团总照例带了兵丁上街巡查。刚离家不远,门外来了位尼姑。尼姑穿一身蓝衫,长得眉清目秀,大家见了眼生。尼姑不念谒,也不求布施,闭目端坐门前,一语不发。袁太太闻报,赶忙提了一升米出来施舍,尼姑道声“谢了”,却是不收。袁太太又从身上摸出几个角洋递给她,尼姑也摇头拒绝。袁太太有些奇怪,就问:“仙姑米不要、钱不收,究竟要些什么?”尼姑满脸含笑,说:“难得女施主一片向佛之心,贫尼只想为施主一家化解三灾六难而已。”袁太太心中称奇,联想到丈夫近日的遭遇和反常举止,莫非真有什么灾难降临?于是,她静下心来,向仙姑请教怎样化解家中的灾难。尼姑说:“说来简单,只须将家中神坛那炉香灰舍给贫尼,由贫尼讨来净水,为你家主人培植善根,多结善果,多多操度即是。”袁太太心想,一炉香灰算什么,就说:“既如此,我给仙姑倒来就是。”尼姑说:“切莫冲撞了神灵,待我亲自念些咒语操度一番才行。”袁太太只得引了尼姑进入香坛。尼姑叽叽咕咕念了一遍,踏上香凳,东一拂尘,西一拂尘,将香灰搅得灰蒙蒙一片,然后撩起袍襟,将香炉灰往袍襟一倒,嘴里连说三声:“行善积德,永保平安!”吩咐袁太太多烧香烛,将香炉重新填满,便扬长而去。
    不用说,这个尼姑还是我的姨婆。
    


    姨婆跟岑家的婚事终究没有成功,不是因为岑家家道衰落,而是因为岑家丙实在太软弱,算不得真正的男子汉。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跟着这样的男人没有安全感。从此以后,姨婆改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,决计要找一个能有能力保护她的男人。
    她后来就遇上了姨公。
    至于后来姨公因为她成为土匪,姨婆又因为他成为土匪婆,后来又是她深入匪窝,帮助解放军把百十号土匪领下山来,已是后话。



[编辑:黎实]

来源:《中国作家》2009年第8期

作者:李祥红

编辑:redcloud

阅读下一篇

返回红网首页 返回江华新闻网首页